货运行业正在经历一场剧烈挤压。


作者 | 铅笔道 松格
编辑 | 铅笔道 王方
封面图 | 与GPT共制
一位跑了25年的货车司机,现在最大的愿望,不是赚钱,是别亏钱。
今年,他把6米8高栏车,换成了17米5大板车。不是因为赚得更多,而是原来的车,已经养不活一家人。
过去,他和妻子两人跑车,一年还能稳定存钱。现在,两个人一起干,也开始刷信用卡。
这位司机叫陆立宝,来自丹东,跑货运25年。
5月8日,在“网络货运行业良性发展与货车司机权益保障”研讨会上,他第一次公开讲述了自己的真实处境。
他说,2006年前后,他跑上海至乌鲁木齐,一趟运费能有1.8万到2万元。现在,同样线路,很多时候只有9500元到1.1万元。
但另一边,油价、保险、维修、高速费,却都在涨。
为了多赚几百块,他开始跑下道——即不走高速,改走普通国道、省道、县道——而跑下道,本身就意味着更大的事故风险。
更残酷的是:即便这样算,也未必能赚钱。现在,他欠了30多万元车贷。如果算上房贷,总负债超过40万元。
而像陆立宝这样的司机,中国有数千万。论坛上公布的一组数据显示:中国公路运输承担了全国约74%的货运量,从业人员规模约5500万。
它支撑着中国制造业、快递、电商、消费品流通。但现在,这个行业正在经历一场剧烈挤压。
声明:本文的初衷,并非要唱衰行业,而是希望把长期积累、却很少被讨论的问题摆到台面上,推动解决。
运价塌了
最先崩塌的,是司机收入。论坛上,多位行业人士提到同一个词:“内卷”。
中国物流与采购联合会副会长杨国栋在现场直言:当前货运行业已经出现严重供需失衡,“内卷式竞争愈演愈烈”。
而司机,是最先被挤压的人。
现场,中国海员建设工会公路运输工作部部长张杰提到:“司机并不是行业内卷的主体,更像是行业内卷的受害者。”
压力最先传导到司机端。
维天运通(路歌)司机公共权益合作部负责人方辉透露:近12个月,月收入8000元以下的司机,占比已经超过50%。
很多司机跑一趟车,最后发现:挣的钱,只够覆盖油费和高速费。比如现在,一辆6米8货车,从沈阳跑广州,平台建议价约8000元。
但司机测算后发现,仅油费和高速费就接近7000元。
剩下的1000多元,还要覆盖:轮胎、保养、维修、人工、风险、折旧。
很多司机最后算下来,等于白跑。
与此同时,油价还在持续上涨。
论坛现场提到,今年以来,国内油价已经调整了8次,其中6次上涨。调研显示:接近48%的司机认为,油价上涨导致整体成本上涨超过20%。
但问题在于:油价涨了,运费却没涨。这和航空业完全不同。航空有“燃油附加费”机制,油价一涨,票价会联动上涨。但公路货运没有。
结果就是:所有上涨的成本,最终都压到了司机身上。
论坛上,一位行业人士提到:“现在很多司机已经进入‘非正常运营状态’。”
什么意思?就是:跑,也亏;不跑,也亏。
于是大量司机开始停运。还有人开始刷信用卡、借亲戚的钱维持。
陆立宝说,他现在最怕的,不是没活,而是修车。“存个三五万,一修车就没了。”
全国总工会工运研究所研究员袁朝辉提到,他们去年针对11家平台企业的调研显示:货车司机的小时收入并不高,测算后“到手时薪大约只有25元左右”。
活在算法里
论坛上,很多人把问题指向了一个核心:平台算法。
过去,中国货运是典型的“熟人社会”。司机长期跟着固定货主跑。价格稳定、路线稳定、账期稳定。但现在,大量订单开始进入平台体系。
问题也随之出现。现场披露,目前部分平台主要有两种机制:
第一种,抢单机制。平台会把一些价格更高、条件更好的货源,设置成“好货”。但不是所有司机都能看到。
司机想看到这些订单,需要会员等级、平台活跃度、充值,其他各种平台条件。结果就是:司机开始“抢单”。
第二种,更直接:竞价机制。
平台先给出一个较低的参考价。然后让司机互相竞价。
比如,一条线路市场正常价格是9000元。平台参考价先定为8000元。随后司机开始:8500、8300、8200……最后,有人8100元接单。
长期下来,整个行业运价被不断拉低。很多司机明知道不赚钱,也得接。
因为:“不接,就没活。”
论坛上一位司机说得很直接:“原来不屑干的活,现在都得抢。”
还有一种模式叫“一口价”。平台直接给货主和司机一个固定价格。司机没有议价空间,也无法直接和货主沟通。
很多货主以为:“平台给的价格就是合理价格。”但司机发现:“这个价格根本覆盖不了成本。”
最终形成一个奇怪局面:货主觉得物流已经很贵,平台说价格透明,司机却越来越穷。
不过,现场也有学者提到:平台化本身,并不一定意味着“低价竞争”。
清华大学经管学院教授陈煜波认为,过去很多平台更偏“流量驱动”——谁订单多、谁流量大,谁就更容易获得优势。
但未来,物流行业可能会逐渐转向“数据赋能”。
也就是说,平台不只是撮合订单,而是通过真实数据、长期信用与稳定协作关系,重新提升整个行业效率。
一趟货,钱怎么越跑越少?
论坛上,维天运通(路歌)董事长冯雷,提到了一个行业里长期存在的问题:重复纳税。
这个词听起来很专业,但简单理解就是:一趟货,中间环节太多了。每经过一层,都会被扣掉一些钱。
最后真正拉货的司机发现:自己剩下的钱越来越少。
冯雷提到,现在很多货运订单,通常会经过货主-物流公司-网络货运平台-司机。
比如:一家工厂要运货,它一般不会直接找司机,而是先找物流公司,物流公司再通过平台找司机。
问题来了。中间每多一层,都会产生开票、结算、服务费、税费、管理费。
最后,这些成本很多都会算进运费里。而真正干活的司机,反而是最后拿钱的人。
很多司机的感受就是:“货是我拉的,但钱一路被扣下来,到我手里已经没多少了。”

冯雷认为,现在司机最大的尴尬在于:他们承担的是“老板”的风险,但又没有真正“老板”的能力。
因为司机:自己买车,自己加油,自己维修,自己承担事故风险,本质上很像“小老板”。
但另一方面:很多司机又不会做账、开票、处理税务、做成本抵扣。
结果就是:司机承担了经营成本,却没有完整经营主体的能力。
为什么现在这个问题越来越明显?因为行业利润已经越来越薄。
但油价、保险、修车费还在上涨。这时候,中间只要再多扣一点钱,司机都会特别敏感。
最后形成一个局面:货主觉得物流不便宜;平台觉得自己利润也不高;但司机却越来越难赚钱。
最像老板的人,却没有老板待遇
论坛里,最值得注意的一句话,不是“运价低”。而是:“司机到底算什么身份?”
这是很多问题的源头。
目前,中国大量货车司机属于:个体经营、挂靠运营、灵活就业、平台合作。
但实际法律身份并不清晰。
论坛上,一位行业人士打了个比方:“就像一个人没有身份证。”
因为身份模糊,所以很多权益很难建立。比如社保。目前,大部分司机没有完整社保体系。
只能按灵活就业方式,自己缴纳养老保险。而很多司机根本交不起。
陆立宝说:他和妻子两个人,一年仅养老保险就要交2万多元。除了社保,更现实的是保险。
货车司机属于高风险职业。很多保险公司不愿承保。即便能买,价格也非常高。
论坛现场提到:普通人一年几百元的意外险,司机可能要花3000到5000元。
更关键的是:很多司机其实想正规纳税。但现实是:纳税流程过于复杂,要去税务大厅、人脸识别、提交材料。而司机长期在路上,很难完成。
长时间驾驶,也正在影响司机身体状况。袁朝辉透露,调研中有57.7%的货车司机存在腰、脖子、关节疼痛等职业病问题。
此外,货车司机缴纳城镇养老保险、医疗保险、工伤保险的比例,分别只有32%、22%和10.9%。
最后,司机既没有完整劳动关系,也没有完整经营主体身份。
结果就是:出了事故,自己承担;生病了,自己承担;老了,也自己承担。
谁在硬抗中国物流?
论坛上,还有一个非常反常识的观点。
维天运通董事长冯雷提到:很多人认为,中国物流效率不如美国。
但他认为:如果按真正有物流需求的GDP去计算,中国物流效率实际上可能比美国高40%以上。

为什么?因为中国拥有全球最庞大的个体司机体系。论坛数据显示,中国公路运输承担了全国约74%的货运量,从业人员约5500万。
这些司机:自负盈亏,极致压缩成本,自己承担风险,自己优化路线,自己控制油耗,自己承担运价波动。
为了省钱,他们会:少跑高速,到处比油价,延长保养周期,自己规划路线。
换句话说:中国物流之所以便宜,很大程度上,是因为几千万司机,在用自己的身体和家庭,承担整个体系的成本。
而现在,这套体系开始接近极限。
比如:沈阳到广州,平台建议价约8000元,但油费和高速费就接近7000元。
论坛现场,一位司机说:“现在不是挣钱的问题,是收支平衡都做不到。”
越来越多司机开始“硬撑”。有人刷信用卡;有人靠亲戚借钱;有人不敢修车;还有人开始停运。
这也是此次研讨会上,被反复讨论的问题之一。当运价、算法、税务、保障等压力,越来越多地集中到司机身上时,中国低价物流体系,也开始面临新的现实问题。
如何在效率、成本与司机收益之间,重新找到更可持续的平衡,正在成为整个行业重新讨论的话题。
本文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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